意在筆之先
艾倫·賽爾頓 藝術史家﹑評論家
蔡居的個人畫展引起本地美術界極大的興趣和反響,這是值得讀解的。首先畫家來自上海,雖然在國外生活創作多年,但他的作品代表的仍然是中國傳統繪畫在改革時代的后現代轉化。無論畫家本人吸取了多少西方二十世紀以來的繪畫精華,或者他個人生活在印尼原始地區,得到的大自然的靈感啓示,作品顯示的還是傳統資源和現代潮流的結合。这傳統资源不折不扣的是中國哲學﹑中國藝術和書法。也正是這種當代中國文化意識的時代性變化和進展,給了我們嶄新的印象。
中國哲學家馮友蘭家指出;
“儒家以藝術為道德教育的工具,道家雖然沒有論藝術的專著,但他們對于精神自由的讚美,對于自然的理想化,使中國藝術大師們受到深刻的啓示。”
儒道兩家從不同的角度追求感性的,積極進取的人格理想,這種內在的自尊自愛的人格力量,給藝術創作帶來無窮的生命力。
中國畫在宋代明顯的趨向寫意,
“不求形似”
“貴情思而輕事實”
。中國美學不承認有西方美學中所常說的
“純形式”
,不講
“形式美”
。在中國美學看來形式不過是一種啓示,一種象徴,它無不表现一定的道理,一定的人格。
“文以載道,詩以言志,画以立意。”
哲学上的人格追求,導致了藝術上的寫意原則。這些傳統審美视角在蔡居的作品中是很明顯的。
荷花是中國繪畫的傳統題材,包含着
“出汚泥而不染”
“和諧”
“和平”
“蓮花生彿”
等等象徴。畫家沒有局限在文字的聯想中,而是以色彩構圖來表现了
“理想人格”
的纯洁。《荷花》系列精彩地表现了抽象形式与
“画以立意”
的运用。《荷花1號》《荷花2號》色彩的清新淡雅,使人想到高贵,綫條色塊的動勢,不難聯想到荷的輕盈向上的生命力。它們是抽象的,但還能夠找到實像暗示。《荷
3號》就完全是色塊和動勢,筆觸雄勁地滲透在力的衝動中。那一點包裹在黑色中的暗紅成了整幅畫的焦點,似乎是生命的胚芽。畫面的朦朧和動態給人水的聯想。這裏拋棄了具像的映射,代以色調喚起讀者對荷的記憶。《荷4號》是大膽而機智的,看了前三幅《荷花》,
“出汚泥而不染”
的
“意”
就不言而喻了。畫家的大氣和智慧在於,沒有畫荷花,有的是糾纏的綫條,混濁的暗綠,在這些色塊的襯托下,右上角的一片淡紫和藕色,荷的靈魂從塵世跳了出來。如果说前两幅荷花追求的是空靈飄逸,后兩幅就是達到無所縴絆的棄形寫意了。
蔡居筆下的海和天完全跳出傳統國畫的題材,但沒有拋棄中國傳統審美觀念。他運用了西方繪畫的形式;材料媒介和色彩與構圖,但他的風格和藝術語言不是純西方的。天,畫作《藍色6號》是其象徴。表現的是非西方宗教神話的宇宙,而是老子
“道生萬物”
的宇宙。他畫的海既不是真實海洋的直接反眏,也不是對傳統國畫未涉及題材的凴空想象。他是來自生活實踐從自然界得來的感悟,並在
“天人交相勝”
傳統哲理上的提昇,他突出的是海的鉅大的力量和孕育着無窮的生命力。人對海的
“敬”
和
“愛”
(不是畏和恨)交織在一起,主題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。
宇宙和海是西方抽象畫常有的題材,而在蔡居中西結合的藝術語言下卻是另一番景象。這景象中的主題是完全中國式;人是情意的根本,情意的宇宙,情意的大自然,不描敍上帝的天地境界,聖人人格的象徴。正因為他的視角獨特,他的抽象畫是獨特的。他的雄渾磅礴構圖,灼熱狂放的色彩,融合在整體動態中極具力度的筆觸,都有著強烈的表現力,更可貴的是在這些強烈的衝擊視覺的畫面中,有着中國國畫中講究的和諧;也許是雲霧般幾絲補色,也許是一些柔和綫條,也可能是畫龍點睛似的小色塊。或者是類似國畫中的空白。這是神祕而難以捉摸的靈氣,大約就是來自中國國畫講究的氣韻生動。
蔡居的畫使我聯想到肖邦的樂曲,他的旋律總是優美別緻,令人難以忘懷。你說不清它表達的是哪一種的確實的情緒和意境,但又好像自己都親身體驗感受過的。你再仔细琢磨,發現這些最有特點的旋律都離不開伴奏,使其旋律鋼琴化,這恰到好處的伴奏,和聲,節奏就達到了完美的和谐。蔡居的不僅善於撲捉優美的色彩,更懂得如何营造整體的和諧,這大概得力於他的中國文化修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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