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居先生在新澤西州的個人畫展，具有特殊的意義。在歐美無數抽象畫家中同時包容了東西方審美视角，又能够突顯個性的畫家不多。更可贵的是蔡先生的風格蕴藏着深厚的文化功底，和豐富的繪画實踐。

     在展覽会期間，我特地請教了蔡先生：  “这些不同時期創作的抽象畫中，什麼是您繪畫個性的主线？”  他给了耐人尋味的回答：

     “我的繪畫個性就是蓬勃厚實蒸蒸日上的生命力，它是我繪畫的旋律，是由色彩决定的，我的線條和筆触極具衝擊力，这是我繪畫的節奏。艾倫·科普藍说在音樂的四要素中，如果節奏使人想到形体和動作，那麽旋律就使我們聯想到精神情绪。我在静態的繪畫中表達音樂的動態意境﹐表達思维的無限空間和自然界的無盡生命力。”

     “在作畫時我總是不停地接受或者拒絕自己内心自然産生的色彩，尋找和谐，琢磨色彩的表情如何能够優美令人感動。個人的繪畫天赋，直接融入大自然得来的靈感，加上長期繪畫實踐尤其是國畫書法的訓練，讓我把平庸和新颖區分開来。長年在印尼原始地區的生活，和原住民的接觸，给予了表现力靈感和力量，它是大自然孕育出来的，像熱带雨林那样旺盛的生命力，色彩是开朗而動態的，形体线條蕴含着衝擊的張力。我追求每幅畫都獨具自己的精神情绪，就像每个生命都有獨特的個性。”
     他說注重表達内心情意的  “寫意精髓”  和美學哲理上的“憂患意識”是中国藝術的特徴。前者注定引導繪畫走向抽象，后者把美视为自由的象徴。蔡先生認為中国繪畫藝術的核心在于書法，也就是對墨的濃淡和筆的動勢的操作控制，这种講究動態和機遇的創作形式，是对西方抽象繪畫最重要的開拓和豐富。因为我們要在畫布这个两维平面上要表達的是，真實生活中四维度（高宽深和時間）裏的美，動勢和機遇就成了表達生命力象征的要素。

     蔡先生指出抽象畫要表達的是，视覺形象对我们精神情绪和記憶唤起的聯系，及其共鸣和反馈。它不再是生活中實物形象的直接反映，而是表现视觉感受和心理記憶的交融。美是感官直接的感受和内心概念的共鸣。抽象畫表现的不局限在视覺概念，而擴充為  “意”  。熱情﹑崇高﹑和谐﹑混沌等等都可以是表達的主题，中國畫講“畫以立意”也是這個道理。藝術創作的本質是追求自由的活動，最大的表现力就是它的目標。

     筆者十年前在纽约哥根漢博物館《中華五千年文化藝術展覽會》上，有幅占整幅牆的巨幅油畫《延安火炬》引起我極大興趣，主辦人介绍说畫的作者蔡亮，他的父親是文物鉴赏家，弟弟蔡居是抽象畫畫家。对于我正在在研究東方傳統藝術如何走向现代是个難得的實例。这个缘份给我解讀蔡居的畫很有啓迪。

     这次蔡居的個展原無標题，畫家对我说抽象畫本質上是非定形藝術（informal  art）是非文學性，非叙事性。但同是必须有意義的，不可全用语言詞彙描叙的。開幕展演講會的標题是《天地人》。

     天地人是中國内省哲学的基本骨架，天是指的宇宙，地是生存的依赖，人是情意的根本。

     畫作中無人物，但《文物随想：【周鼎】【漢锦】【帖】》就是  “人”  。  “地”  在畫中延伸为海﹑雪﹑荷。  “天”  在《蓝色6号》作了豐富而完美的表现。

     令人赞嘆的是流行于上世纪50年代  “抒情抽象”   “抽象書法”  形式，在蔡居的三幅有  “符號”  的画中已被  “人”  的主题消化，成为表现人類歷史的痕蹟。  “書法”  已不再獨立完整，而是融合渗透在色块線條的運動中。如果說在【周鼎】中  “字”  还有装飾美的功能，那麽在【漢锦】中  “字”  已與線條色塊融合得難解難分，暗示了蒼海桑田的歷史演變中  “字”  的深層意義。这三幅画使人联想到  Jackson  Pollock  的線條，不同的是蔡居的画中没有為流畅而畫線條，為衝擊力而潑墨，他的流畅和衝擊力完全是为表现人的歷史存在，强烈而深沉。

     《海》的系列大氣蓬勃地表现了，畫家  “無限的思维空間和自然界無盡生命力”  的意薀。色彩獰勵，对比强烈。筆觸構圖毫無忌惮，肆意狂放，巨大不停奔驰的力成了海的象征。色调的獨特，色彩的豐富统一在  “無盡生命力”  的主题上。中國傳統繪畫講究的  “氣韵流畅，筆墨潇洒”  在这里已不再是表面的形式，而是包裹在  “力”  的内部，構成表象的永不間断地生命脈动，一个陰陽周而復始的循環。

     《雪》和《荷》系列，是中國水墨畫和西方抽象畫及色彩结合的範例。它结合了中國畫講究的氣韻流畅，精神高贵，含蓄神秘，和西方抽象理念。又靈活運用了油畫色彩的大胆强烈，豐富细腻，個性宣泄。在《雪》《荷》系列完美地表现了中西两種審美视角的融和。《雪3号》《荷2号》色彩優美別緻，很容易聯想到柴可夫斯基的《四季》和德彪西的《雨中花園》，但更讓人感到的是中國詩詞中特有的，内省中的含蓄，深邃中的流畅。“荷”的典雅﹑清纯，《雪》的潔净﹑安寧都有着親切的感染力，但一經畫家對色和形抽象地萃取升華，突出的還是  “人意”  的品格，高贵和纯洁。

     《藍色6号》表现的是宇宙。  “無﹑名天地之始；”  老子说宇宙本源是沒有物體，沒有形像的。這裏畫家表现了  “大象無形”  。畫面给人的印象是  “虚与實”   “形与神”   “陰與陽”  的衝撞，是力，是能量。没有任何形式的具象暗示，没有任何叙事性想象。然而这就是表现的，以人为核心的天地人哲理構架中的  “天”  。這是畫家自己在中西文化孕育浸润中所喷发出的巨大能量，以此浩然气概和難得的灵感﹑技巧，創造了一个構图狂放，色彩重实，对比尖锐，光和色层次都極其豐富的畫面，整个“天”又统一在神秘的力的推動中，混沌中是巨大的動感。

     總的來说蔡居的色彩天赋令人惊訝的；他有獨特的色彩感觉，色对比和搭配獨具个性。他把對色與構圖直觀的創造性，结合在既包涵中國和西方文化修養，又超越了中西的，蔡居自己独创的个性化的绘画之中。他是當代抽象畫中的先锋藝術家。

2006年6月